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萍姨

 我一年多沒見著萍姨了。
  
  萍姨是我們鄰居的老太太,算起年歲來,比我奶奶還長兩歲呢,可論起輩份來,我只叫她大媽。但我習慣叫她萍姨,她卻不以為忤,笑呵呵地向我說道:“叫萍姨好,為顯得我比別人年輕些。”
  
  我們村不論男女老幼,都呼她為萍姨。至於她為什麼叫萍姨,也無人去探究,據說自嫁過來就這麼叫的。因此這名字的來由便成了懸而未決的謎,問萍姨呢,她也不清楚。
  
  今年暑假我回了家。第二天就起個大早,想到田裏轉轉。我踏著濕濕的田壟向前走去,忽而聽見麥穗悉悉嗦嗦的響動,定睛一看,萍姨正在那裏割麥子。右手秉著鐮刀,貓起腰,俯下身去,先割倒一大片,複用右手將它們整齊,結了腰把〔用麥子擰成的捆麥子的東西,先將一小束麥分作兩股,交插後在離穗頭不遠處繞一個結,將麥子放在上面再捆起來。〕,用右手拽住這頭,拉過來墊在膝下,再將那頭用右手拽住,與這頭交插後繞一圈,然後再將兩頭交換了繞。如此三四次,便結好捆,將捆子立起來。
  
  整個動作很緩慢,顯然力不存心的樣子。
  
  等到割成一個捆子了,她便站起來伸伸懶腰。恰巧碰見我在注視她。她先是一驚,既而微笑了說道:“啊,金哥,你回來了麼,書念得怎麼樣?”
  
  “還可以。萍姨,這麼早……你……”
  
  “早是早了點,可家裏沒人啊。老頭子又……二毛又不在。”
  
  我默然不應聲。
  
  端詳一下萍姨,額上的皺壑日益深了,眼窩也深陷下去,面色臒瘦黧黑,白髮淩亂,左手耷拉著,右手乾瘦,只剩一層皮。
  
  “唉,”我長歎一聲,想起她的身世來。
  
  常聽奶奶說,小時候的萍姨,命運也很淒慘。那時土匪橫行,他們搶財殺人,無惡不作。萍姨在逃難中挨了一槍,幸而沒死,躲過一劫,而她的家人,卻全都遭了禍。
  
  我們不信,去問萍姨,萍姨說這是真的,並把胸部的傷疤指給我們:“喏,你們看。”
  
  “我小時候,真見過土匪殺人哩。那時他們騎著馬,我親眼看見一個土匪將一個女的砍死,另一個呢,把一個小孩挑在矛子上。而我的父母和弟弟,也……”我們聽了覺得可怕,而她總是潸然泣下兩行淚來。
  
  “後來又怎樣了呢?”我雖悚然,卻禁不住好奇要問。
  
  “後來?後來我沒死……你們知道我們住哪兒嗎?就在城牆根下,那時天上下大雪,鍋就支在露天裏,很多人擠在一處,旁邊不遠處就拉屎尿尿……”
  
  我們聽完就噁心地跑開了,於是不再回來。
  
  五八年的時候,萍姨差點餓死,但終究命大,居然挺過來。她四十歲才得一子,父妻倆為此高興了好些時,待到兒子長大娶了媳婦,情況又有改變。
  
  二毛的媳婦名叫春香,是個“正經”的女子,平時總和別的男人眉來眼去。人雖長得寒磣,卻很是潑辣,倘若和別人吵嘴,她沒有不凱旋而歸的。有些話說得太難聽,連鄰居們都只搖頭。
  
  這春香有一樣好處,也算是一樁本事,曾經因此,被人押著遊街一回,原因是她偷了一袋麵粉。那年我家辦喜事,人手不夠,就邀了她來。結果到最後少了十只碗。這丟碗也是小事,我們只好相視一笑,彼此心照不宣。
  
  不知什麼緣故,春香和二毛鬧起來。春香依舊是破口大罵,不僅罵,而且還說:“家裏養了這兩個閑吃飯幹什麼?又幹不了活,你明天把他們處置了,不然的話……”“不然又能怎樣?你給我滾出這個家……”不一會兒傳來乒乓的聲響,聽見女人在嚎啕。
  
  沒過幾天,春香走了,只留下兩歲的兒子。
  
  自打春香走後,二毛是天天酗酒,煙也抽得凶起來,而且出門的這幾年沒掙回一個銅子兒。叔叔說:“就那樣天天進賭場,掙多少也不夠。而他又不聽勸。”
  
  不久後,萍姨的丈夫癱瘓,家中就更少了幫手。萍姨既要照顧老伴,又要照顧孫子,而且也忙田裏的事。她忙裏忙外,終於支撐不住,病倒了。
  
  萍姨病了之後,二毛寄回二百塊錢來,由我負責送到家裏。
  
  萍姨的家只有一座舊房,看去光景已很長了,牆壁是一尺多厚的土牆,椽子很舊很黑,屋瓦已破損殘缺。四面都是縫罅,右側的牆身不穩,用粗白楊軀幹吊上大石頭頂著。進去裏面,裏面別無他物,只一張又破又舊的方桌。靠南牆的地方是一土炕,床單棉被也很髒很膩……
  
  萍姨躺在炕上,右側睡著她的丈夫,小孫子不在,大概出外玩耍去了。我寒暄幾句,把錢遞給萍姨,便轉身走了。我看見萍姨的眼角濕了。
  
  前年,萍姨的左臂也癱瘓了,唉。
  
  我回了家來,跟父親說見著了萍姨,他便慨歎道:“五八年餓死人的那回,我快不行了,幸而是萍姨,給了些玉米糊糊,我才撿了一條命。而她,差點被餓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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