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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天白日(1-5)-1

昨夜,劉正中通宵做碼字的遊戲,睡遲了。次日起床看表,已是上午十點,就趕緊起床。他腳尖一著地,手先去撳電腦按鈕——這就如洗臉、刷牙、跑廁所,是他每天晨起必做的功課。或許是記者的職業習慣,對電腦的重視,似乎比這些必需課,更優先些。等他的臉,他的牙齒,他的屁股,都經受了適當的安撫之後,電腦已經花著臉,不高興的等待他多時了。
  
  劉正中一邊接受冰箱的資助,享受著麵包、牛奶捨己救人的樂趣,一邊派遣滑鼠,點來點去,搜尋各類新聞。無意中撥弄某個小網站,一個新聞標題,在他眼前一跳:“一洗浴女刺死政府官員”!題目相當刺眼。
  
  劉正中點開網頁,出現以下內容:
  
  5月12日晚八點半左右,H省B縣發生一起殺人案。B縣關山鎮“風雲”賓館休閒中心“夢幻城”的服務員寧玉翠,不願為該鎮前來“夢幻城”消費的政府官員,苟建孝、支宏德“特殊服務”,於是雙方發生爭執,寧玉翠用水果刀刺破苟建孝頸部動脈血管及胸部,致苟建孝不治身亡,支宏德也被刺傷。隨後,寧玉翠打電話向警方自首,警方已將其因故意殺人而刑事拘留。
  
  劉正中輕輕歎了口氣,又一件刑事案,又一個生命飄仙了;中國大,人口多,生命不值錢,滾滾長江東逝水,浪花淘盡英雄,更淘盡芸芸眾生。
  
  時間才過去十小時,劉正中再次打開電腦,從這則新聞帖裏,已長出了不少跟帖,旗子似乎非常鮮明,幾乎清一色的做“弱女”後盾:“‘不願為’而強為,就是逼良為娼;不願為的弱女子,要保護自己,只有拼死反抗。寧玉翠殺人,是正當防衛!”“寧玉翠烈女啊,真正的烈女!”“自衛無罪,殺狗(苟)應該!”……
  
  劉正中看得血管噴張。看來,新栽的樹不想搖擺,驕橫的風卻偏要逞能,非想將它吹倒;普普通通的刑事案太平凡,人們寧願它演成熱鬧可圍觀的公共事件。何況,這案件的時、地、人、事,都給人以強烈的想像空間,劉正中覺得,這案件要熱鬧起來,作為國內頗具影響的晚報記者,自己有必要疾足先得,到現場去,採訪、調查瞭解案件真相,看看它是白板還是黑板,晴天還是雨夜。
  
  當晚,劉正中背起背包就向B縣趕去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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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十來個小時的顛簸,劉正中到了B縣縣城;屁股與車座凳又親密接觸了二三個鐘點,才到案件的發生地。劉正中立即採訪了鎮政府相關部門、相關領導,也接觸了雙方當事人的親屬,同事,朋友。因他是最早到現場採訪的記者,雙方還是理智的,沒見到太多的情緒化傾向,事件的起因,他有了個大致的瞭解。
  
  這個正在出名的小鎮,在大山深處,它離長江不遠。
  
  中國東部,商浪滔天,商潮夾著海潮,從長江倒灌上來,開始侵染中國腹地。這個名不經傳的小鎮,也濺到了商潮泡沫,於是,一如東部地區,成立了相應的開發班子,開始弄起潮來。鎮招商辦,應是最時髦的弄潮組織。
  
  這個在迅速成長發展著故事的小鎮,名叫關山鎮,全鎮6萬人口,小鎮的常駐人口,大概超不過一萬。可關山鎮位處交通要道,一條省道、一條國道穿鎮而過;一條高速公路,一條鐵路大動脈,也正在動工興建,據說,都要在此設站,設高速出口。還有,娛樂設施,也雨後春筍,諸如洗浴中心、按摩房、美髮城、棋牌室等,長得比工廠、礦業快,那些懂得賺錢的,早早的張開錢袋,等待將要到來的有錢人、有閒人,前來投幣。因此,這個鎮也升級為副縣級。鎮委書記、鎮長,可以對6萬人發號施令,一個招商辦主任,無論怎麼時髦,發號施令的範圍,就極其有限了。然招商辦與當地經濟發展,聯繫太緊密,又與政府的政績關聯太大,因此,招商辦主任頭頂的綠豆殼,也就有些耀眼,有點發燒。
  
  招商辦主任、事件的主人苟建孝,近來有點煩,套上這頂小小官帽之後,一年來,日夜不得安生,雙休日都賠進去了。特別近些日子,精神恍惚,老覺疲倦不堪,似乎覺著有故事發生。今天是星期天,天亮就醒過來了,但他仍懶懶的躺著。夫人秦愛華做好了早飯,輕手輕腳的走到床邊,見丈夫閉著眼,以為還在熟睡,就沒忍心叫他。可床頭櫃上的手機,卻毫無同情心的大吵大嚷起來。苟建孝心煩的提起手機,不好聲氣地說:“喂,你好,哪一位?有什麼事?”
  
  對方的聲音很急,苟建孝聽出來了,是他本人招商引進的礦業投資商,姓黃的老闆來告急,說平整礦場時,原先早已政策兌現、處理好的一家農戶,死攪蠻纏,甚至躺在地頭撒賴,就是不讓施工。老闆懇請苟建孝,趕快前去救急。苟建孝也覺怠慢不得,弄不好,事情擴大,要出人命,就趕緊從床上蹦起來。
  
  苟建孝無福靜靜地消受妻子已經做好的早餐,隨手拿起一只早已冷了的煎餅,一路走,一面吃,出了家門就吃完了,騎上摩托車,就往工地上趕。
  
  工地上,正在排演全武行,兩撥人馬涇渭分明,雙方各自顯示著嘴巴尖嘯、舞臂踢腿的實力。老闆一方,十幾個壯漢,那些個職業鬥雞,個個豎起頸羽,向前沖去,想把躺在地上的老農,抬起來,擲出去;旁邊的挖掘機,躍躍欲試,數次做著要將老農挖進鐵鬥的舉動。農民也越聚越多,老農的親友,扛出鋤頭鐵鈀,準備誓死抵抗。更多的旁觀者,則是賣力的起哄,著火正好看的那種。
  
  苟建孝的到來,沒能成為一塊冰棒,將各人正火熱的肚氣壓下去,卻偏偏像一把鹽,撒在剛沸著的油鍋,更沸騰起來。黃老闆正萬般無奈,一見苟建孝到來,如見救星。苟建孝是他這個專案的招商引資人,當然得為自己排憂解難。黃老闆趕緊沖過來,一臉無助的樣子,攤著雙手,抖動著說:“苟主任,你看,你看,我完全按政策按合同施工,可這些地頭蛇,做道地霸王,耍無賴,尋釁鬧事,還叫我如何施工?你是領導,你們政府總要講政策,講誠信,請有良心的說句公道話,為我們投資人辦點實事。否則,這樣鬧下去,我只好撤資!”
  
  苟建孝還沒說話,那邊的農民也圍上來,他們當然更有理由說,苟建孝是來幫他們。苟建孝就是鄰村人,從農村幹部提到官位,理所當然為本地人說話。那躺著的老農也爬起來,滿身是泥,眼淚和唾沫,和著飛揚的泥塵,噴濺著委屈和辛酸:“建孝哦,那個黃老闆簡直就是強盜,雇著這麼多餓狼虎豹的打手,不但強霸了我們的土地,不容我們講理,還要動粗,想用挖掘機、鏟車壓死我;難不成天下真沒王法了,任憑他無作非為了?”
  
  黃老闆立即反駁,老農的眷親也立馬助陣,那尖嘯聲,比滿天嗆鼻的灰塵還難聞。苟建孝幾欲動嘴,看他的兩瓣嘴唇,也翕動著,似乎在說話,然終沒發出聲音,也不知該說些什麼。但他清楚,在這樣的場合,任何表態,只會給事情的解決帶來麻煩。苟建孝聽足了雙方的委屈,兩耳聚滿了兩邊的“在理”,之後,苟建孝咪咪笑的向兩邊擺擺手,用最動人的口氣說:“黃老闆,各位鄉親,你們的意見,我聽了不少,但這樣雜七雜八、八嘴七舌的,我聽不明白。這樣好不好:香財伯(現在知道了,那是躺地上老伯之名),你還有哪些不滿意的,你再叫一個最信得過的,跟我到辦公室去,我們坐下來,好好與黃老闆、與我談,相信我,一定能公正公平地處理好問題。”看看苟建孝態度誠懇,香財伯似覺無理由駁回,就叫上兒子,跟苟建孝走了。黃老闆有了個落臺階,沒二話說,也跟在後面,一路走,一路不斷打著電話。
  
  一到辦公室,當然不會風平浪靜,但至少沒有挖掘機和鋤頭鐵鈀的威脅,香財伯即使還想躺下,水泥地面決計也沒工地上那麼髒。
  
  少不了又是舊話重提,臭屁重挖,當然,真理都在自己一邊。他們各不相讓,罵語一籮筐,炸藥爆幾噸,一個小時過去了,沒得出個結果。在唇槍舌劍的交火中,苟建孝明白了雙方的焦點:香財伯控告黃老闆,多挖了他家一分多地,必須賠償他一萬塊;黃老闆說自己完全照規照矩,指責香財耍無賴,敲竹槓。苟建孝聽著,覺得剔骨刀找到了割肉的縫隙。他的雙手,向兩邊的空氣虛虛的一撥,慢慢條斯理的說:“莫爭了,你們聽我說幾句。黃老闆,你有幾十個人在施工,停一天,損失不小吧?”
  
  黃老闆立即接嘴說:“那還用說,光誤工費,就要萬把塊,再加上機械租賃費等,七七八八的,肯定超過一萬了。”
  
  苟建孝顯得驚訝的樣子,說:“黃老闆也會算賬啊,你想想,這樣吵下去,不是一天兩天能吵出個結果,那麼,吵鬧它個十天二十天呢?你將會損失多少?黃老闆,賺大錢不計小損失,這樣吧,香財伯不是要一萬塊錢嗎,你就給他,你抓緊施工,提前幾天開業投產,不什麼都賺回來了?”
  
  這一席話,說得香財伯連連說好,黃老闆也不住的點頭,想不到出奇的順利,只一席話,水到渠成,難題就解決了。黃老闆立即付了現款,香財伯立了字據,雙方皆大歡喜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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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苟建孝怕事有反復,對黃老闆說:“我們索性去礦場打上界樁,畫上石灰,免得日後生變,怎麼樣?”老闆自然喜歡,連說“辛苦”了,一邊打電話給手下,立即恢復施工。
  
  苟建孝看看表,時間已經過午,就吩咐招商辦的副主任支宏德,辦事員柳家林說:“宏德,你到街上買幾個盒飯來,到工地上吃;家林跟我一道到工地上去,趁中午人少,好辦事。”
  
  黃老闆在旁,聽苟建孝這樣說,很不過意,說:“那怎行,中飯我招待,我們一道到飯店裏去吃。”苟建孝不允,叫他的下屬就照他說的去做。
  
  苟建孝他們在樹蔭下吃了盒飯,已是一點多。他們分頭找木頭,做木樁,合夥打木樁做界牌;又找來石灰,以界樁為基點,用石灰連接起來,畫明界線。因頭角很多,很費時。加上不少邊界上的農戶來訴苦,甲說,自家的莊稼地上,就要到手的上好麥子,被礦上施工壓了,連好話也不說一聲。乙說,好端端的田塍,被毀了,到時要種田,還怎麼蓄水?弄壞了別人的東西,總該有個說法呀。丙說,礦上施工,把一塊大石頭推到我家的田地上,他們倒好,事情做下來,就撒手不管了,害得我叫了好幾個人幫忙,才將這大石頭抬出去。
  
  對裏熟出,外熟歸的鄉鄰鄉親的訴說,苟建孝可不能不睬呀,安撫,解說,套近乎,講好話,這樣也花去了他不少時間。界樁打好之後,黃老闆相邀,到他的臨時辦公室裏喝杯茶,還向他彙報了一些雞零狗碎的事,諸如場地的“三通”問題,開業的慶典,領導的邀請等,也商談了半天。日落西山了,黃老闆才發覺時間遲了,驚呼起來:“哈,天都快黑了,我們吃飯去。”這次,黃老闆沒容苟建孝推託,強拉了苟建孝三個,就往街上走。
  
  晚宴上,苟建孝、支宏德、柳家林他們三個,都參加了,黃老闆也有兩人作陪,共喝下三瓶白酒。大家都有幾分酒意,顯出興奮。黃老闆感謝苟建孝上午解了他的大難題,為表示謝意,請吃了之後,黃老闆定要苟建孝三人,到鎮上最紅火的“風雲夢幻城”裏去洗澡。黃老闆見苟建孝還在遲疑,就說:“怕什麼,不就是洗個澡麼,解解疲勞。”他拿出一張卡,又說:“我有會員卡,要不要叫人給你們辦好手續?”支宏德說:“那倒不要,我們這個事也辦不了?”就半推半受的接了會員卡。其實支宏德是夢幻城的老顧客,一切服務內容和細節,清楚得很,哪里僅僅洗澡,快樂的服務,花色品種多著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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